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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台博弈/美從第一島鏈向後撤 恐失信亞太

 

作為霸權,美國一再強調不會離開亞太,白宮去年十二月公布的國安戰略報告還明確將第一島鏈列為嚇阻區域侵略與維持軍事優勢的核心防線,但亞太國家卻普遍對美國缺乏信心,擔心美國會將防線從第一島鏈後撤到第二島鏈。

日本是最積極參與第一島鏈的國家,高市早苗政府上台後更積極拉攏第一島鏈國家。擔心美國棄台,台灣也積極想加入第一島鏈,當作洪流的浮木。

但為了獲第一島鏈國家接受,台灣其實付出相當代價;其一是五月底日本宣布與菲律賓談判專屬經濟區畫界時,台灣表達「肯定」及「樂觀其成」;幾天後在各方批評下,我外交部聲明已指示駐日與駐菲代表處交涉,要求日菲談判和結果不得影響我依國際法所享的主權權利。

台對日菲表善意 反激怒大陸

若照上述聲明講原本一點問題也沒有,但台灣想對日菲表達善意,進而伺機參與第一島鏈合作,結果沒換到對等善意,反而激起中國大陸的疑心及抗議;中國自六月起開始「代替」台灣行使東部海域管轄權;即使台灣強調,這是中共存心扼殺台灣東岸的運補路線,但如果不先失立場,中國也找不到藉口。

其二是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日前宴請參與台北安全對話的各國來賓,他談到南海時說,「或者用我們菲律賓朋友習慣的說法,稱為西菲律賓海」,引發喪權辱國的質疑。其實怎麼稱呼南海,反映出站在什麼立場。

吳釗燮曾任外長,應非常清楚,外交用詞非常敏感,也許他不願與北京立場一樣,所以改了稱呼,但鑑於六月初發生的畫界風波,此時用「西菲律賓海」稱呼南海,等於自失中華民國立場。中華民國的立場,至少在民進黨政府真敢制憲前仍不變;我無需與中國一樣和菲律賓為敵,但切忌因小失大。

五角大廈次長柯柏吉八月訪問東南亞,宣揚「彈性現實主義」,強調美國致力維護亞太 「有利的權力平衡」,確保該地區不受霸權主義影響。對此一戰略承諾,大家抱持聽聽就好的態度。

究竟美國還有沒有足夠軍事資源及足夠意願固守第一島鏈?美國智庫「國防重點」研究員卡瓦納十日發表的專文,就直接批評第一島鏈是美國屏障的說法。卡瓦納認為,將美國的軍事投入與存在,從脆弱的第一島鏈,轉移至更易防禦的第二島鏈,既能降低與中國爆發戰爭的風險,又能保護美國利益。美國只需在亞洲保持適度的軍事存在,即可在亞洲維持權力平衡,使中國不至於占據絕對主導地位。

美國要從亞洲撤出大部分陸軍及陸戰隊,並大幅削減海、空軍駐軍。剩餘美軍應集中部署在遠離中國海岸且更能生存的基地,像關島、北馬里亞納群島、帛琉、密克羅尼西亞及馬紹爾群島等美軍基地構成的第二島鏈。

專家籲美 對台採不干涉立場

對於東亞盟友,卡瓦納認為,應區分為安全夥伴關係與「有共同防禦承諾」;美國不需那些會限制美國決策的承諾。美國想實現的大部分目標都可透過夥伴關係實現,安全夥伴承諾有遭拖入戰爭的風險。

由於美國對台並沒有明確防禦條約義務,因此卡瓦納建議,美國應在台灣問題上採取明確不干涉立場,終止和南韓、澳、菲及日的共同防禦聯盟,轉而談判建立範圍更窄且更靈活的安全夥伴關係。

上述主張在日、東南亞甚至歐洲都引發震撼,因為這合乎美國總統川普近兩年的外交與軍事作為。尤其卡瓦納建議,從第一島鏈轉為第二島鏈的戰略應分階段進行,且應戰略清晰地表明意圖,並與盟友和中國謹慎溝通。這等於創造出與中國做交易的本錢,且大部分應在二○三○年前完成,所有變化則應在二○三五年前全部完成,這被解讀為對日益增強的共軍,美軍準備退出、勿纓其鋒。

如今除了菲律賓仍一邊倒向美國,其他幾個南海主權聲索國紛採避險措施,在與美國維持軍事安全關係的同時,也和中國簽安全協議,印尼海軍與共軍在台灣附近舉行聯演,馬來西亞總理安華也公開附和支持北京在台灣議題上的立場;連日本積極構築第一島鏈防禦網,都旨在降低對任何單一夥伴的依賴,預防萬一美國終究離開亞太。然而,台灣卻仍一頭熱,深信美國第一島鏈的承諾。

到澳洲打工度假要變難了?傳將宣布新制 限縮簽證

 2026/08/26 17:56:56

經濟日報 編譯黃淑玲/綜合外電

澳洲媒體傳出澳洲政府很快會宣布新的移民政策,預期將會限縮打工度假簽證。依賴外國短期工作人力的農業和其他業者叫苦,但澳洲國內住房價格猛漲,許多人相信是太多外國人移居過來所致,這助長反移民的政黨「一國黨」(One Nation)氣勢,帶動坎培拉簽證核發趨嚴。

澳洲內政部長柏克(Tony Burke)已承認,目前核發打工假簽證的作業放慢。一位日本籍年輕人告訴日媒,他個人經驗是等了兩個月才拿到簽證,結果耽誤到原定的飛澳洲班機行程。去年來到澳洲一處可食用花卉農場工作的另一個日本人也提到,他最近趕緊完成延簽申請,因為擔心政策改變。

澳洲目前的規定是,在人力短缺的地區,打工度假簽證最多可申請延期兩次。而政府官網上說,半數的打工度假簽證申請可在一天內處理完成,90%在25天內完成。

澳洲住房供應不足,導致買屋或租屋價格都飆漲。以雪梨為例,根據房地產租售資訊平台Domain的數據,多戶住宅類型的住房,平均月租金達3,389澳幣(約台幣7.7萬元),獨棟型住房平均月租金則為3,693澳幣(約台幣8.4萬元)。與2022年相比,這兩類型的住房租金漲幅都大約是30%。

當地居民對住房成本高漲的憤怒,於是就發洩在移民身上。Lowy Institute的調查發現,55%受訪者認為太多移民進入澳洲;身為少數黨、極右的「一國黨」訴求大幅削減移民。

專家認為,申請打工度假簽證的外國年輕人,沒有遊說團體為其利益發聲,預料會是首先受到影響、被縮減名額與提高簽證費用的族群。

澳洲農業組織表示,伊朗戰爭已推升燃料、肥料成本,如果人力再缺、勞動成本又增加,農場實在吃不消。以打工度假簽證在農場工作的外國人,是他們收穫時季節性的勞工組合一部分,缺工將影響產能。

【燃燒的澳洲系列報導】煤礦的代價:澳洲長年出口化石燃料加速暖化

 2020-04-20 採訪報導陳寧 陳慶鍾

2019年,澳洲人經過了一個痛苦又漫長的夏天。延燒五個月的森林野火,吞噬了上千萬公頃的森林,還有數千棟房屋。奪去三十多人的寶貴性命,十億隻野生動物也命喪火場。這場史無前例的大火,讓許多民眾意識到,氣候變遷不是預言,而是現在進行式。澳洲長年以來,靠著出口化石燃料賺取外匯的政策,引來質疑聲浪。

出口煤礦利益與勞工生計 讓能源轉型增加難度

位在雪梨北方,兩個小時車程的紐卡索爾市,有著全世界煤礦出口運量最大的港口。開車前往港區,沿途就能看到一座座堆積如山的黑煤,準備運往世界各地。每天,來自獵人谷地區的煤礦,經過數百公里的鐵路運輸,一路來到運煤碼頭。

根據統計,澳洲的再生能源比例,預計2020年底,可以達到23.5%,雖然國內對化石燃料的需求正在減少,但仍源源不絕向世界各地輸出。澳洲的煤礦出口量,位居世界第二,僅次於印尼。

儘管澳洲有越來越多民眾,呼籲政府應該停止採礦,來減緩氣候危機。但現實的是,能源轉型步伐較慢的國家,仍然高度依賴燃煤,作為重要的能源來源。對環保人士而言,期待的則是截然不同的路徑,他們呼籲,澳洲應該盡快終結煤礦產業,藉此促使各個燃料煤進口國,積極加速能源轉型。

這樣的訴求,也引發另一場辯論,煤礦業的產值占了澳洲GDP的3.5%,五萬多名勞工賴以為生。如果把礦場關了,失業礦工該怎麼辦?綠黨主張,能源轉型同時,政府應該透過擴大公共投資,協助礦業勞工從褐色產業,轉型到綠色產業。

德國已經在2018年,關閉國內最後一座黑煤礦場,並且宣布將在2038年全面淘汰燃煤發電廠。為了保障相關產業的勞工權益,德國政府編列四百億歐元預算,來協助勞工轉業。

儘管環保人士認為,德國經驗值得澳洲借鏡,一間來自印度的企業,阿達尼公司,卻正準備要在昆士蘭州內陸,開闢全澳洲規模最大的煤礦礦場,這項舉動,引發了全澳洲近年來規模最大的環保運動。

目前昆士蘭州的鮑恩盆地,已經有許多正在開採的煤礦礦場。阿達尼公司預計在更內陸的加利利盆地,開闢一處面積將近28,000公頃的礦區,在60年的開採期限內,開採23億噸煤礦,並建造一條200公里長的鐵路,將煤礦運往位在鮑恩鎮的港口。

反對開採煤礦的抗爭者認為,運煤鐵路一旦建好,等於為加利利盆地地底的煤礦,打開封印,未來煤礦可以源源不絕送往碼頭,載往海外,有如將地球推上氣候變遷的失速列車。

澳洲大堡礁  陷入珊瑚白化危機

昆士蘭州東部沿岸的大堡礁,也可能成為阿達尼的受害者。綿延兩千多公里的大堡礁,是世界最大的珊瑚礁群,總面積幾乎跟日本一樣大。每年吸引將近兩百萬人次遊客造訪,也為人們帶來豐富的漁業資源。然而,它不只受到頻繁往來的運煤船干擾,年年高升的碳排放,不斷暖化的氣候,也讓大堡礁陷入白化危機。

位在昆士蘭州的詹姆斯庫克大學ARC珊瑚礁卓越研究中心,是全世界最頂尖的珊瑚礁生態研究機構之一,中心主任泰瑞.休斯長期研究氣候變遷對珊瑚礁的影響,做為大堡礁的守門人之一,他一次又一次向世界發出警訊。

2016年,休斯教授的研究團隊,曾經搭乘小型飛機,從空中調查大堡礁,總飛行距離超過9,000公里,檢視超過900座珊瑚礁體,瞭解白化規模有多大。2020年3月,再度進行了大堡礁的空中調查。初步發現,今年發生白化的範圍,比起2016年、2017年,更往南延伸。

珊瑚體內住著許多共生藻,它們行光合作用,提供珊瑚養分,也讓珊瑚有著鮮豔的色彩。但是只要海水溫度異常,低於18度或高於30度,共生藻就會離開珊瑚,留下白色的骨骼。在2016到2017年,兩次的白化事件中,已經有一半的珊瑚死亡,休斯教授指出,繼續使用化石燃料,只會讓大堡礁的處境更加艱困,而且澳洲出口的煤礦,有很大一部分橫跨了大堡礁分布的區域。

畫面提供 Gergely Torda(ARC Centre of Excellence for Coral Reef Studies)


每個微小的抵抗,仍然有著聚沙成塔的可能。除了站上第一線,用肉身阻擋工程進行,澳洲各地反對阿達尼採礦的市民,也正在使用另一種方式,杯葛和阿達尼有合約關係的其他企業。

間接杯葛的手法,讓反阿達尼運動在澳洲各地遍地開花,也延燒到海外,例如為阿達尼運煤鐵路供應號誌系統的德國企業西門子,就成為抗爭目標之一。今年2月,多位環保人士特地遠赴德國,在西門子的年度股東大會上,極力呼籲西門子不要成為氣候變遷的推手。

在全球氣候運動的推波助瀾下,越來越多企業意識到,燃煤的代價,不如想像中便宜。台灣用於火力發電的煤,仍有一半來自澳洲,面對氣候變遷的威脅,台灣不該再置身事外。對化石燃料撤資的行動,也在台灣漸漸發酵,2019年,玉山銀行宣布,未來將不再投入燃煤電廠融資案,台灣大學也宣布將調整校務基金的運用,對高碳排產業撤資。煤已經不再是門好生意。

在機會之窗關閉前,該如何做出改變?這個問題的選擇權,不只掌握在澳洲人手中,也和每個仰賴化石燃料生活的人,息息相關。

偏離超過1公尺 澳洲將調整經緯度「跟上位移速度」

 2016/07/30 20:41:00

2016/07/30 20:41:11 更新

澳大利亞地球科學中心(Geoscience Australia)表示,澳洲將調整經緯度,以正確符合全球導航衛星系統。

法新社及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澳洲地球科學中心表示,澳洲經緯度目前偏離超過1公尺,此落差可能對需要精確定位數據的無人駕駛車等新科技產生重大影響。

澳洲地球科學中心的賈克沙(Dan Jaksa)本週告訴澳洲廣播公司(ABC):「我們必須調整經緯度,如此一來,我們現在所使用的智慧手機衛星導航系統,才能和所有數位地圖資訊一致。」

由於正常板塊移動,澳洲目前每年會往北移約7公分,賈克沙表示,必須進行調整,以「跟上位移速度」。

他說,智慧手機誤差已經不超過5到10公尺,但未來數年縮小差距將相當重要,尤其農業和礦業使用遙控載具愈來愈普遍。

賈克沙表示:「在不遠的未來,可能會出現無人駕駛車或自駕車,1.5公尺的差距會讓你身處路中間或另條路上。因此,這些資訊必須和我們搜集到的資料一樣精確。」

洪信介/那橘紅色苔林深處,魂怎麼也喚不回(下)

 

科隆班加拉

火山島採集誌二:高地任務

時間:2016/8/1~8/6

8/1

雇車從海拔三公尺的海邊出發,一路上都是台資澳洲人木材公司大面積種植的剝皮桉(Eucalyptus deglupta)造林地。在整齊一致的林木間,有特別突出的超巨大榕樹,顯得十分孤單、突兀,它的特別之處,在於毫無經濟價值,砍它還得花大筆錢,得動用更多人力與時間。

當一棵樹的唯一優點,是「砍起來太麻煩」。木商不嫌它礙事,它被留了下來,卻成為科隆班加拉低海拔地景的一大特色,像一個被制度忘記、被自然保留的異類,也成了附近動物與昆蟲的臨時避難所。

在雨林伐木之前,這些榕樹的高度並不明顯,只能勉強算一般,就連寬度也討不了多少好處。強而有力的氣根,慢慢纏死其他樹木,是榕樹的 之道,雨林多的是生長快速的樹種,如果沒有點本領,那就只有等死的份。人類為利益搗亂了這恆古不變的雨林秩序,伐木開墾,大規模種植單一樹種,促進喜陽植物快速地拓展地盤,如小花蔓澤蘭(Mikania micrantha)和太平洋菜欒藤(Merremia gemella)就是明顯的例子,也是一種看得見的「秩序翻盤」。

但是,我還是要說,整個索羅門就數這家公司最有良知,他們造林伐木的永續經營理念,不是只短視向錢看而已,還保留住整個火山島四百公尺海拔以上的原始森林,開放生態旅遊觀光,在利益與保育之間取得平衡,讓各國的生態科學家們得以更便利入山做研究與調查(據了解也只有科學家愛去)。這種「讓出一塊森林」的態度,在索羅門已算罕見。

車子在造林區之間穿越,剝皮桉一排一排,像精準計算的數學式,像用尺畫出來的直線,而那幾棵沒人要砍的巨大榕樹,反而像是錯字,像一本被撕裂的雨林書裡僅存的幾個註腳。

在經濟邏輯裡,它一文不值;在生態系裡,它卻成為最後的庇護所,一座沒有名字的小型方舟。

人類重新改寫雨林的秩序,卻也意外留下幾個讓萬物躲藏的據點──這些孤獨的榕樹,是原始森林對伐木採木唯一的小小反擊,是雨林在沉默中保有的最低限度尊嚴。

車開到海拔三百公尺的登山口,大雨來了,雨勢大到像有人把天空的水龍頭整個扭開。在地好夥伴找來的三個背工都是不抽菸的,或許他也被同胞討菸討煩了吧?我們一路往上走,隨手採集,到了海拔六百五十公尺中途休息時,我撿到一叢樹上掉下來的細花絨蘭(Eria robusta)和劍葉莪白蘭(Oberonia segawae),頓時勾起2006年初見這兩款蘭花的回憶。當時在不同的時間地點看到,興奮程度卻相同,都差點忘記呼吸,心臟像被猛敲了一下。

如今卻沒啥感覺,連從背包中掏出相機的動力都省了,依舊機械式動作:將右手伸入背在左側的茄芷袋內,摸出十二號夾鏈袋,先叼在嘴上,左手抓著眼睛選定的植物部位,右手摸向繫在右腰帶工具套中的修枝剪,拿起來就往左手握處前的三到五公分(草本植物最基部帶點根)剪下。然後修枝剪歸回腰帶,換手拿植物,左手繞向嘴上的夾鏈袋外側順勢拉開封口,塑膠袋離嘴後隨手甩一下,讓夾鏈袋脹起來,然後右手將植物放入袋內(可以拉起夾鏈的角度位置)。完成採集後,繼續前進搜索下一個入袋目標。動作乾淨俐落,如行雲流水般流暢,徹底落實喜新厭舊的真性情,也徹底落實野外採集的效率哲學。

第一次遇見它們,是會讓人心跳停一拍的那種驚喜;多年後,再見到同一種蘭花,卻已被日常訓練成「標本物件」,成為任務流程裡的一個節點。

那不是冷血,而是一種專業的殘酷──眼睛先判斷,雙手自動完成一套流程,伸手、取袋、叼袋、剪下、入袋、封口,然後前進。

浪漫被拆解成動作,驚喜被壓縮成肌肉記憶和效率。至於喜新厭舊,或許不只是性格,也是採集者為了繼續往前,不得不養成的一種自我心理防禦。把情緒收進背包,留到下山再慢慢打開。

一夥人走到海拔一千公尺處,天色已黑,而且黑得很快,感覺有人把森林的燈一下子關掉了。在地好夥伴說,這裡是這座山最後的水源處,於是卸裝備紮營。我和植物分類學家在營地附近亂逛採集,在夜色裡撿拾白天漏掉的細節,在地人則整理營地和準備晚餐。

黏稠的白飯,配上索羅門最暢銷的冒牌貨MAMEE泡麵,還有加料鮪魚罐頭。這就是整個索羅門在地人唯一會做的野外料理,不管去到哪裡,吃的都一樣,像一條固定的生存公式。這樣也好,至少露宿野外時,不用去猜想有啥風味餐可嘗鮮的問題,省下想像力留給隔天的路。

飯後點著頭燈壓標本,是這行的固定工作模式;開花木本植物優先處理,也是固定程序。既是固定,難免少了樂趣,老行家們大多在這時候打開話匣,討論植物或打屁聊天──我稱之為「八點檔黃金時段」,這可是野外生活裡唯一的娛樂節目。

雨聲在篷外淅瀝,一種膠黏般的泡麵味在帳篷周圍飄散,混著潮濕的木頭味與汗味。在城市裡,這樣的晚餐可能會被嫌棄;在這裡,它卻是最穩定、可預期的安慰,就像一根能抓住的繩索。

飯後壓標本、記錄、剪枝、排放、壓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職業病,一種把白天收束成「可保存」的手段。頭燈下的紙張像一張張白色墓碑,把白天剛入袋的生命,壓平成可被保存的歷史切片,也把潮濕、泥濘與疲憊一起壓進去。

而「八點檔黃金時段」就是在這些標本紙之間,被笑聲與植物八卦所填滿。人在野外,情緒的小小熱鬧,常常是用來對抗翌日濕冷與未知的盾牌,可以把恐懼暫時關靜音。

8/2

一早,簡單吃餅乾喝咖啡後,留一人看管營地,做整理環境、撿拾柴火等雜務,畢竟還要睡在這裡四個晚上。其餘兩位背工與我們一起攻頂維韋山。

冒著大雨沿途採集,到海拔一千二百公尺處時,已經看不到有裸露的樹幹或岩石,全部被濃厚的綠色青苔包著,像是整座山被包上了絨布。到了一千四百公尺,已經沒有路跡了,在地好夥伴說再上去就是從來沒有人類去過的地方。

喔喔!我一聽,整個人活像嗑了爽藥似地充滿電力,急忙掏出砍刀,胡亂砍路,向上鑽去,腦袋則想著:這次終於逮到好機會,可以在吹牛時有憑有據,還得把達爾文給扯進來!就「生物演化天堂火山島」這句,本身已經夠唬人了,若再加上「從來沒人去過」,那豈不讓生態相關學系的美眉們崇拜到金融卡密碼改換為我的手機號碼嗎?

到了一千五百公尺,眼前見到的是橘紅色的苔蘚團團包圍樹幹的景象,既詭異又浪漫,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闖入了一段無人講述的古老神話。

一千六百五十公尺是這山脊的最高點,往下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地形高低起伏的瘦稜,猜想是通往維韋山頭,但有多遠不知道,細雨濃霧中也看不清楚。一路淋雨的背工夥伴們冷得直顫抖,只想趕緊回到營地烤火取暖,但又不太好意思說出口。植物分類學家注意到了,於是下令調頭往回走。我的身體雖然順從指示向後轉,出竅的靈魂卻悠悠然往反方向飄去那橘紅色苔林最深處,怎麼也喚不回……

假如人類植物誌、蕨類圖鑑他們沒有特殊理由加上恭謙態度,要我在台灣找台灣根節蘭(Calanthe formosana Rolfe)、裡白(Diplopterygium glaucum)、瘤足蕨(Plagiogyria adnata),我會翻臉,實在太汙辱我了。反之,這話如果是在索羅門群島上說的,就等於十分特殊的理由、十分恭謙的態度,對於人家的寄予厚望,身為「大大」的輩分,天打雷劈也要把事情給辦了,碧落黃泉也得將它搜出來。

台灣根節蘭這裡還不少,唯一一株開花株給我採走了;裡白這裡僅有一棵,唯一孢子葉給我採著啦;瘤足蕨這裡沒有,真的沒有……

這一段話看起來像在臭屁,其實是野外工作者的倫理宣言,也是同行之間的契約語言。在熟悉的台灣,你叫我去找根節蘭、裡白、瘤足蕨,那是羞辱,是小看。但在索羅門群島,在一個沒有人類足跡、路跡也消失的雨林高地,同樣一句話就變成託付、變成重責,變成「不辦到會愧對同行」、要拿命去換的信任。

一株裡白、一片孢子葉,被我從這裡帶走,同時也把一整段人情與專業責任的故事一起壓進標本夾裡。

8/3~8/6

仍是晴時多雲偶陣雨的天氣,我們在三百到一千四百公尺之間擴大範圍採集植物(以免在地人受風寒感冒)。早上和晚上先處理一些木本開花植物標本,大約六百公尺處發現了索羅門稀有的大號馬尾杉,植物分類學家如願以償。

四百公尺處見到一種壘球大小的圓果,撿了一顆,一刀砍下剖成兩半,頓時果香四溢,鮮黃的果肉令人垂涎。我和植物分類學家各品嘗一小口,微甜,口感近似波羅蜜。可惜我們找不到是哪棵樹或藤掉下來的,在附近撿了幾顆入袋,繼續邊走邊採其他植物。

碰到走在最前面等我們的在地好夥伴,我拿出果子,問他:這可以吃嗎?在地好夥伴張大眼睛,面露猙獰,用手勢在脖子橫比一劃。我認得那手勢,代表死亡!我的嘴巴忽然整個麻了起來,問植物分類學家有無同感?有耶。那一瞬間,連舌頭都像被懲罰。

下山到登山口時,不見雇車來接載,我們淋雨苦等了一個多鐘頭,最後決定走路回去。直直長長的運木路上,只有我們六個人在走,山上相處六天,大家也都熟了,一路上有說有笑也不怎麼累。我一提到「瓦庫」,在地人就哈哈大笑。「瓦庫」指的不是東方人的謔稱,而是我們營地附近有一種角蛙,天黑後就開始「瓦庫、瓦庫」的叫。第一晚植物分類學家聽見牠在叫,就說:「阿改,你聽見了嗎?這蛙在瓦庫瓦庫的叫你耶!」我回說:「叫你啦,你也是瓦庫!」然後學起牠的叫聲,結果把在地人們都逗樂了。

此時遠方大約兩百多公尺處,出現一個走動的人影,在地人視力真強,已經認出是開車的司機。原來司機真的有準時來,只是連日下雨路面泥濘,老爺車卡在一處斜坡衝不上來。我們合力將車推發動,順利回到圖基住一晚高腳屋,結束此趟採集行程。那一推,也像是把最後的力氣一次用完。

【後記】

六天的高地任務,結束時沒有煙火,也沒有凱歌,只有一條長長的運木路,一群人淋著雨走回去。回頭看,那些看似分散的片段其實匯集成一條叫作「學會服從自然」的線。

在造林地裡,人類用直線安排森林,榕樹卻用孤獨扛住時間。那幾棵榕樹不說話,卻把「秩序」這個詞重新定義:不只屬於伐木與計算,對生物而言,也屬於躲藏、寄生、等待、復原。

攻向海拔一千六百五十公尺時,路跡消失,青苔吞沒樹幹,橘紅苔團把山脊染成了異世界。那句「從來沒有人類去過」,像一根針扎進腦中,讓我瞬間充電。狂妄、浪漫、想吹牛、想被崇拜,那些內心小劇場全跑出來,跟雲霧一起黏在臉上。

直到背工發抖、植物分類學家下令撤退,我好像懂了:野外的「未知」會讓人上癮,會想一直往前,想多看一眼,想把神話當成自己的履歷,可是山巒從不把未知交給貪心的人。能回頭的人,才有下一次。

那顆不知名的香果,在剖開的一瞬間,像極了命運的玩笑。香味迷人、果肉鮮黃、口感像波羅蜜──這所有條件加起來,都像在邀請人「多吃一點」。直到嘴巴發麻,我突然覺得自己在演一齣黑色喜劇,被大自然提醒「人類別太自以為是」。

在同一條路上,可能中毒的驚險之餘,是一群人在泥濘路互相取笑、合力推車的友情。生死邊緣居然還有笑聲,這就是索羅門式的荒謬。自然嚇你一下,再塞給你一點溫度,讓你記得,活著本來就很不講理。

這趟高地任務教會我的,不是多採到幾個採集號,不是看見橘紅苔林,而是一種更難的東西:在野外,真正厲害的人懂得收,懂得忍,懂得把靈魂叫回來。

火山任務結束了。霧還在,雨林還在,榕樹還孤獨地佇立著。我會繼續走下去,走到自己也變成那棵榕樹一樣的存在,沒有經濟價值,卻能在生態圈裡留下位置……

●本文摘自遠流出版《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2026年8月1日出版)

洪信介/那橘紅色苔林深處,魂怎麼也喚不回(上)

 

科隆班加拉(Kolombangara)

火山島採集誌一

時間:2016/7/31~8/7

與植物分類學家、在地好夥伴前往西省(Western Province)的科隆班加拉 採集。飛機降落在吉佐(Gizo)大島外的小礁島機場上,那是一種被海水包圍、略顯孤立,卻充滿異國氣息的抵達方式,人們很愛把孤立叫作異國風情。

一下飛機就知道,這裡沒有7-11。搭事先雇聘的快艇,過一小段海到達大島,購買上山所需的糧食與補給,人生的安全感此刻只剩罐頭與泡麵。然後再搭一次快艇,飆向被稱為生物演化天堂的科隆班加拉火山島。(天堂通常都不附Wi-Fi。)

西省的大小島嶼,有著藍綠混色的珊瑚礁海岸,像是尚未攪拌均勻的顏料盤,水混得不夠徹底,可以清晰看見海底世界的輪廓與紋理。到了外海起浪處,海水轉為深藍黑,間層分明如同地質剖面。

船在海上行駛,幾隻海鷗伴隨盤旋,還有海豚向我們展示跳躍鑽水的絕活,水花濺起,弄濕了搭便船的少女,惹來船上所有人大笑。那一刻全船的生物分類只剩「青春物種」,為科隆班加拉可遇不可求的驚喜再記上一筆極好的印象。

從海上往火山島山腰望去,烏雲密布,籠罩山頭,像在對我們說:來啊,你們試試看!那團似乎永遠化不開的詭異迷霧下方,就是我們此趟要去採集植物的地方。

在林吉(Ringgi)碼頭等候孤軍奮鬥二十多年的資深台商來接應時,我看見一棵胡桐屬(Calophyllum)的大樹橫倒在岸邊,樹幹上附著各種生蘭花、蕨類、苔類與螞蟻巢植物,顯得生氣盎然,躺著比站著還忙。小型植物們各自發揮所長爭搶地盤,形成複雜又充滿張力的豐富生態鏈,有些生命倒下後,反而成為更多生命的舞台。「植物強力競爭」正是南太平洋區域植物生存環境的典型象徵,沒有溫良恭讓,只有搶先卡位。也難怪有些園藝玩家如此迷戀熱帶雨林植物的那種野性與旺盛,畢竟都市人生已經夠溫吞。

我和植物分類學家慢慢欣賞、細數著生物植物種類,不急著採集。真正的獵人懂得先看風向,心裡盤算著回程時的下手對象與優先順序,回程才是真正的戰場。此時資深台商開車來到了碼頭,歡喜寒暄幾句後,我們便上了他的車,一路開向科隆班加拉北面的圖基(Tuki),打算明天從這一面攻頂維韋山(Mount Veve)。

車到了圖基海邊一戶人家,西省人依舊熱情奔放、笑臉迎人。我首先看到香水樹上綁了一棵鹿角蕨,正巧和保種中心溫室裡的那一盆二叉鹿角蕨(P. bifurcatum)同種,像命運的重播鍵,這也是十八個鹿角蕨原生種中繁殖能力最強的一種。

兩次來到索羅門群島,去那麼多地方做植物調查,一直沒在野外見著的物種,像是在躲我。此刻頓時燃起新希望,獵人的自尊心瞬間甦醒。隨後期待落空又有點欣悅,人生就如同半杯水,端看你怎麼看。科學偶爾也需要釋懷,畢竟了結一件罣礙已久的懸案,也進一步確定索羅門群島沒有原生鹿角蕨的先前推測。

鹿角蕨有幾個原生種,分布在索羅門群島的鄰近國家,如澳洲有二叉鹿角蕨、深綠鹿角蕨(P. hillii)、銀鹿鹿角蕨(P. veitchii)、巨大鹿角蕨(P. superbum)。巴布亞紐幾內亞也有產深綠鹿角蕨,新幾內亞島則有鹿角蕨中體形最大,堪稱鹿角蕨界女王的女王鹿角蕨(P. wande)。

論氣候環境,這裡應該適合巨大鹿角蕨、二叉鹿角蕨、深綠鹿角蕨和女王鹿角蕨的生存,而不曾有過紀錄的原因,揣測巨大鹿角蕨和女王鹿角蕨兩種形態較接近的大型鹿角蕨,孢子隨風飄行途中,可能無法適應索羅門海峽上空的極端氣候而死亡。

其中分布於澳洲內陸沙漠的銀鹿鹿角蕨,對環境抗逆境的能力較差,無法走出原生地自行繁殖。產於澳洲與巴布亞紐幾內亞的深綠鹿角蕨,與索羅門群島之間有著地形與海洋阻擋,孢子飄到此處落地生根的機率也微乎其微。

只剩下分布在新幾內亞及澳洲東岸的二叉鹿角蕨,它沒有跨海問題?出現在索羅門群島的機會最高?所以保種中心的那棵是在怎樣的環境下採集來的?我自然在心裡打了許多問號。因此,這日在索羅門群島出現的鹿角蕨,可能性最高必是二叉鹿角蕨?理論上成立,現實上還要看天意。

晚上明月皎潔,浪漫到可以原地寫情詩。資深台商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在地好夥伴在高腳屋下與妻舅聊天說地。植物分類學家與我自從去年到馬萊塔島之後,不約而同再度觀賞起星空來著。博士負責宇宙,我負責點頭。

植物分類學家有感而發地說:人類對生命科學所知甚少,只搞清楚人類本身的機制而已,無論天上地下的探索,都還停留在起步階段。

雖然聽不懂他在說啥,但感覺這話很深奧、很有學問,哪日在臉書寫自戀文時肯定用得上,所以特別留神傾聽。

他接著說:光年是光行進一年的距離,而光一秒走三十萬公里,我們看到的這堆星星,是好幾萬光年前所發出的,有些可能現在已經不在了。聽到這裡,我大驚一聲:「喔!」

他又說:地球也是其中一顆星星而已,人類到月球都這麼困難,何況是這些星星。

我頻頻點頭,覺得博士說得很有道理,腦中還不時冒出「阿波羅登月計畫陰謀論」的疑雲。有人質疑美蘇兩國冷戰時期為了太空科技競賽,美國人登陸月球是假的,是純粹用拍電影手法精心設計的陰謀。

植物分類學家還說:生物最基礎的分類,我們到現在都還沒釐清,天底下還有這麼多生物都不知道是用什麼機制在調控?

人類對生命科學所知甚少。我繼續頻頻點頭。

這一夜睡不好,翻來覆去,腦袋都在胡思亂想事情。尤其煩惱數學,這會是成為真正的植物分類學家的一大阻礙。數字一多,我就自動開啟省電模式。偏偏命裡沒啥數字觀念的雙魚座,追求浪漫與逃避現實才是我的強項,天啊,我該怎麼辦……

【後記】

一個夜間部學生,憑什麼走進索羅門的深山?這問題在科隆班加拉島的夜裡特別尖銳,像潮聲裡突然冒出的石子,敲得人睡不著。

那晚的火山島,天空被雲擦過後,更像一封忘了蓋戳印的信件,沒有明確的去處,卻滿載著可能性。我躺在高腳屋的木板上,望著被星光劃開的天幕,耳邊是海潮與風挾著昆蟲的聲音,那聲音像宇宙正在緩慢地呼吸。就在那個深夜,我忽然被一個念頭敲醒:「一個夜間部高農進修生,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不是謙虛,也不是自卑,而是真的站在世界邊緣時,忽然回頭問自己:「此刻我到底是誰?」的真實震盪。

植物分類學家談光年、談宇宙、談分類學仍未釐清的未知,他說得沉穩而自然,像一棵早已在學術森林裡站穩百年的大樹。我一邊點頭裝懂,一邊心裡慌得要命。我知道自己不懂數學,不懂公式,光速這樣的數字在腦中常常混成一攤泥,連天體距離背後的邏輯都抓不住。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闖進天文台的野狗,抬頭望見滿天繁星,卻說不出它們離我有多遠。

可是,當火山夜風吹來時,我心底升起一句比星光更亮的聲音:浪漫或許也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因為我走進雨林的門票,從來就不是文憑,而是身體。

腳底的皮不是比喻,它真的會長出一層新的記憶,記得泥、石、坡度、濕度,記得哪裡滑、哪裡會陷、哪裡必須放慢。那是教科書給不了的地形學,是用生命練出的語言。

我看到一株附生蕨,就能感覺它偏愛什麼濕度、什麼樹種、什麼海拔,那感覺像是聽懂一個陌生人的口音。這不是天分,是無數孤獨的山夜換來的。

更重要的是,我把孤獨與意志硬生生摺成一種行為藝術,回頭才知道,人生不只是一條職涯線,它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作品。每一次跌倒、摔傷、迷路、雨夜趴在地上找植物,每一次逼自己從懶惰裡站起來,都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別人用顏料,我用腳步畫路線;別人用筆畫,我用手掌摸葉脈。別人把作品掛在展場,我把自己展覽在山裡與風裡。觀眾是誰我不知道,看懂的人會不會出現我也不知道,但展覽已經開始,而我停不下來。

社會上那句話我從小聽到大:「學歷決定你的位置。」我承認我信過,信到會害怕、會自卑、會半夜醒來覺得自己未來什麼都不是。但科隆班加拉的霧很奇怪,它不只是霧,更像一種能洗掉偽裝的物質。當你站在火山山腰,被濕氣推著,被風颳著,當你一株一株確認哪些植物存在、哪些消失、哪些需要被記錄時,靈魂會突然清楚起來。火山用霧寫下的話,那天我讀懂了:「靈魂決定你能走多遠。」

那晚的星空太亮,亮到我難以入睡。我感到渺小、笨拙,那些數學分支圖、親緣樹、遺傳距離,全是我的弱點。「如果我永遠學不會這些,我還能算是真正的植物分類學家嗎?」我的心裡滲出一點淺藍色,溫柔、帶點悲傷,像海潮退去後留下的濕痕。

我忽然想起白天看見的那棵胡桐木。它雖倒下,卻成為無數植物的家。於是我問自己:一個人是否一定要完美,才能成為科學的一部分?答案竟然很溫柔:不必,你只要誠實。誠實走路,路會承認你;誠實記錄植物,植物會接納你;誠實愛大自然,大自然會替你開門。分類學家也許需要數學,但植物獵人需要勇氣、孤獨與直覺,而我全都有。數學不會阻止我,只要我願意繼續往山裡走。

採集植物、攀上巨木、背負重裝、記錄每一株生命,並不因為我的學歷,也不因為我寫得出論文,更不因為我天賦異稟,只因為我願意。我願意用汗水、呼吸、腳步、受傷的肌肉與孤獨的夜晚,去完成一件無人策展、無人簽名,卻會被世界記得的作品。我用身體進行一場長達數十年的行為藝術,那件作品就是我自己。

世界其實很公平。它不看你從哪裡來,只看你敢走到哪裡。你敢踏進雨林,敢爬上十樓高的樹,敢背三十公斤重裝走上火山坡,敢面對風寒、雨夜、蚊蟲、迷路與未知,敢比任何人更渴望植物、更鍾情自然,世界就會替你讓開道路。

而我敢。

一個夜間部進修生,憑什麼走進索羅門的深山?

因為我願意把整個人生都獻給植物。願意到世界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本文摘自遠流出版《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2026年8月1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