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7日,台灣正式邁入核電歸零的時代,成為亞洲第一個實現非核家園的國家。
這並非一朝一夕的政策轉折,而是數十年社會運動、公共辯論與民主參與所累積而成的結果。然而,非核滿一週年後,社會最常追問的仍是同一件事:會不會缺電?這樣的提問看似直觀,卻也過度簡化。
當地緣政治風險升高、AI與半導體產業快速擴張、全球能源轉型加速推進,台灣面對的早已不只是「電夠不夠」的問題,而是一場關於制度設計、風險承擔與治理能力的綜合考驗。
國際能源總署(IEA)已多次提醒,AI帶來的從來不只是用電增加,而是整個電力系統調度邏輯的改變。真正的挑戰,不在需求是否成長,而在電網是否具備足夠韌性,制度是否能快速回應結構變化。換言之,AI不是單純的用電壓力,而是對能源治理能力的壓力測試。如果公共討論仍停留在「缺不缺電」,即使增加更多發電量,也未必能解決系統失衡的問題。
在這樣的背景下,核能重新成為討論焦點。支持者強調其低碳與穩定特性,這並非全然錯誤,但若將核能視為單一技術解方,反而容易忽略問題核心。即使依國際主流估算,核能生命週期的碳排放量仍是高於風能與太陽能;更重要的是,其高度依賴長期制度支持與龐大財政投入。英國欣克利角C核電廠建設成本與工期大幅超支,再次提醒世人:核能從不是單純技術問題,而是制度與
財政能力問題。
至於核廢料處置,至今仍缺乏全球普遍接受的長期解方。若以「未來技術終將解決」作為政策依據,本質上就是將責任延後,卻在當下做出不可逆決策。
若說核廢問題揭示的是時間與責任,那麼核電延役則暴露制度一致性的落差。
依現行制度,新建電廠須經完整的環境影響評估,但老舊核電廠卻可以在較低審查強度下重啟再運轉。這不是技術差異,而是制度選擇。
更值得注意的是區域風險。中國沿海核電廠距離台灣僅百餘公里,一旦發生事故,影響將不只是理論推演,而是時間與風向問題。然而,台灣在跨境核安資訊交換、預警與應變協調上的制度能力,仍是有待強化。即便回到核災應變本身,現行緊急應變計畫區(EPZ)也不應被視為安全保證,而只是最低行動門檻。從車諾比到福島,核災真正教訓從來都是風險永遠可能超出制度預設。
這些問題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核心。能源治理真正需要回答的,只有三件事:
成本是否完整揭露?風險如何分配?責任由誰承擔?這三個問題適用於核能,也適用於再生能源與電網投資。當任何能源被抽離這三個維度討論,都容易淪為口號。
台灣走向非核家園,零核電一年來,在國人節電與台電調度得宜下,社會並未出現「缺電」或者系統性崩潰,備載容量率皆可維持在6%以上(並無<6%的供電警戒狀況,更是有九成以上天數的備載容量率是>10%的「供電充裕」)。
儘管如此,能源治理的真正考驗,其實才剛開始。
面對區域局勢升溫、全球科技競爭加劇,以及產業升級帶來的用電壓力,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重新陷入「缺電恐慌」與「返核救世」的二元對立,而是建立一套具備韌性、透明且可調整的治理架構,包括電網現代化、儲能整合與需求管理能力。
能源選擇,終究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問題;不是短期供給問題,而是長期承擔問題。
當討論仍停留在「缺不缺電」,我們忽略的,其實是更重要的提問:當風險發生時,制度是否有能力承接?當代價浮現時,是否有人負責?
台灣真正的能源問題,不是電不夠,而是制度是否誠實並準備好面對未來。
非核家園的一週年,不該只是回頭驗證有沒有缺電,而應成為重新追問台灣能源治理能否走向成熟的起點。
(作者為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學術委員、文大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