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安西王/在風中展翼的靈魂

 

北美洲特有的猛禽

自小以來,我都以為白頭鷹是美國國鳥。

在北美,白頭鷹不只是一種猛禽,也是重要象徵。十八世紀末,美國討論國徽設計,曾在火雞與白頭鷹之間猶豫。相傳富蘭克林批評白頭鷹懶惰又經常搶奪別的鳥類食物,不如火雞誠實。但1782年大陸會議仍決定以強壯的白頭鷹作為國徽圖案,一爪握橄欖枝,一爪握箭矢,象徵和平與武力。從此白頭鷹出現在國璽、貨幣與軍徽上。

第一次看到白頭鷹,是在1985年10月。那時到美國才一個多月,國際學生辦公室安排到冰河國家公園賞鷹,我立刻報名參加。

讀輔仁大學時,主修生物,自認是個「鳥人」。那幾年常跟著陳擎霞老師到野外觀鳥,曾到基隆港,看成群黑鳶在港口上空盤旋,欣賞牠們俯衝抓魚的鷹姿。甚至在出國前的最後一個周末,還參加鳥會在烏來舉辦的賞鳥活動。

十月的冰河國家公園已經積雪,多數道路在九月中旬關閉,山谷被厚雪覆蓋。可那卻是觀察白頭鷹的好季節。每年秋末,白頭鷹會從加拿大北部南下,聚集在湖泊與溪流邊,密密麻麻的鱒魚,吸引著牠們。我們在河邊望見對岸整排的鷹,或站在樹上,或沿著河滑翔,或突然俯衝,爪子掠過水面抓魚,白色頭羽格外醒目。那也是我最後一次的賞鳥。

2024年夏天,參加阿拉斯加郵輪行。第五天傍晚,郵輪離開首府朱諾,開往史凱威港,船上的生態學家狄克森在講座中介紹白頭鷹,他說:「白頭鷹是北美洲特有的猛禽,多棲息在水域附近,尤其喜歡靠近冷水水域的森林邊緣。」白頭鷹翼展可達兩公尺,視力極佳,能在遠距離辨識獵物。食物以魚為主,但也捕食水鳥、小型哺乳動物,甚至取食腐肉,這種彈性的覓食方式,使牠們能適應不同環境。狄克森預告:「即使是夏天,明天清晨的史凱威港口附近,仍有機會看到白頭鷹。」

隔天清晨,郵輪緩慢駛入狹長的峽灣。冰河在這裡刻下深長的水道,兩側山脈倒映在海面。我特地早起,帶著望遠鏡到甲板上,希望看到白頭鷹。

那天海面平靜,天空清亮,郵輪停靠史凱威港後,我在岸邊和山坡間尋找,始終沒有收穫。後來搭乘火車進入加拿大內陸,沿途依然沒有看見白頭鷹,成為旅行中的一絲遺憾。

牠曾一度瀕臨絕種

話雖如此,郵輪旅程的第三天,我們曾停靠凱奇坎港。那是一個以海達族原住民為主的小鎮,鎮上隨處可以見到圖騰柱,有些圖騰柱的最上方就是白頭鷹,俯視整個部落,象徵警覺、正義與天眼。原住民導遊手持的權杖上,有一個雕刻得極為細緻的鷹喙,他說:「權杖是酋長的權威象徵,也是與祖靈對話的橋梁。」

在北美西北海岸的原住民族文化中,白頭鷹能連結人與天空,用於儀式或頭飾的羽毛,代表權威與精神力量。

不過,白頭鷹曾一度瀕臨絕種。二十世紀中期,人類的開發造成適合築巢的森林大量減少,加上農業大量使用DDT,汙染進入食物鏈,使鷹蛋殼變薄,孵化率下降。1963年,美國本土只剩不到一千隻白頭鷹。

1973年的《瀕危物種法》全面禁止使用DDT。經過數十年努力,白頭鷹族群逐漸恢復。2007年美國政府將牠從瀕危物種名單中移除。2020年美國白頭鷹總數已超過三十萬隻。

但令我驚訝的是,那天郵輪的講座結束前,狄克森竟然強調:「在國徽上的白頭鷹只是象徵,法律上從未被指定為『國鳥』。」完全出乎我的認知。

一個月後,造訪離家不遠的莫諾卡西國家戰場公園。由於交通不便,知名度不高,那天又不是假日,走進遊客中心時空蕩蕩的。解說義工一見到我,便興奮地指著門外,說:「跟我來,看白頭鷹。」

走出大門後,他指向停車場邊,一棵高大的樹上站著一隻白頭鷹,「這幾年看到牠的機會愈來愈多。去年的資料顯示,州內已有超過三千隻。」

總算再見白頭鷹,我的心情有些激動。旅美生涯,從生物研究轉向微生物,後來又進入資訊科技領域,生活多半在實驗室與機房之間。曾經熟悉的野外觀察,逐漸離開日常,過去四十年裡,我很少抬頭尋找天空中的鳥。

三個月後的2024年12月24日,美國拜登總統在一項國會法案中簽名,終於正式確認白頭鷹為美國國鳥。

那天離開公園時,我回頭再望一眼河谷。那隻白頭鷹已經展開翅膀,沿著河流方向飛去。在風中展翼的牠,很快變成遠方天空中的一個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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