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出版 / 2026-06-29
「荒溪」在臺灣是偶有充沛流水,偶爾乾涸的溪流。荒溪少有人跡卻也因此充滿生機,值得探訪。臺灣生態繪畫先行者陳一銘,在《荒溪歲誌》這本繪畫散文中以他擅長的精細插畫和速寫,為我們再現了荒溪一年四季中可能的樣貌。
陳一銘曾繪製過長達數公尺的畫作,復原400年前臺灣消失的生態景觀,他的作品也多次由郵政總局發行成郵票。不過,雖然他畫過無數繪畫作品,辦過許多展覽,卻從未正式出版過他的作品,《荒溪歲誌》即是他的第一本創作集。他的繪畫其實是自學而成,大學選擇森林系就讀,後服務於林業試驗所。
他將繪畫能力與生態知識結合,成為少數能透過生態繪畫去探討生態復育議題的創作者。在這次的訪談裡,陳一銘與讀者分享出版《荒溪歲誌》的緣由,他如何作畫,以及那些無法在書中完整呈現的、關於臺灣野地與荒溪的故事。
採訪 / 陳如若;攝影 / 黃顥然;文字整理 / 貓頭鷹編輯室

(圖 / 荒溪歲誌: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Q1:為什麼會開始畫荒溪?
A:我那時在林業試驗所快退休了,有個計畫要在花東縱谷調查野生動物對農田的危害。為此我每個月都要去縱谷一次,而荒溪正好是我的樣點之一。在我第一次去踏查時,發現了大野豬的腳印,甚至還有山羌和其他野生動物的痕跡。其實眼前的荒溪還是很荒涼,但這些腳印告訴我裡頭有其他故事。後來我們的計畫漸漸轉向為「生態廊道」,倡議了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之間的野生動物生態連結,也因此能對荒溪有更深刻的了解。
Q2:為什麼是用繪畫的方式,而不是影片或攝影去記錄?
A:我是先學會畫圖才進入這一行工作,繪畫是表達自我最原始的工具。繪畫跟攝影有一個基礎不一樣,就是攝影是一瞬間按下快門就得到這一個畫面,但繪畫,尤其是我們這種生態繪畫、科學繪圖,有一段很長的觀察時間。這也是為何我這本書裡,需要一些文字去輔助說明,讓你這個畫面故事性能夠完整。
比方說我曾撿到夜鷹的屍體,當時我仔細觀察,看到牠的鼻孔像煙囪一樣。為何鼻孔長這樣,我沒有答案,可是我得到這個觀察,就會把他畫下來。當然我也會把他拍下來,但我拍過的照片可能存檔放在某個地方,而且往往找不到。但繪畫不一樣,當我去翻開畫本的時候,當時的記憶就會非常鮮明。可以說,繪畫給我的記憶是比較立體的、多層次的,因此如果要跟人家溝通,比方說給讀者看的時候,我就會選擇用繪畫。
Q3:您非科班出身,如何畫得如此專業?
A:很多人都有問過我這個問題。雖然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人,但我繪畫的資歷可能比科班出身的人都來得長,很小的時候就會用樹枝在地上畫畫,喜歡畫動物這類主題。後來也經歷很長的磨練。我會找國內外名家作品效仿學習,然後慢慢找到自己的風格。一直不斷地練習,就像字寫得很漂亮的人也不需要什麼科班出身,而是朝這個方向努力。
至於用色,我是以自然界為師,按照大自然的配色。一開始也是模仿、再現這樣的色澤,然後慢慢地就會發展出一個自己獨特的詮釋方式。當然還有學習一些色彩學的知識。當然在學校裡面因為有老師教導你,就可以把這樣的歷程縮短。
但我作為一個非科班出身的人,怎麼樣讓自己走到一個你畫的東西讓大家都能夠普遍接受?有個路徑叫「科學繪圖」,就是用科學性的角度去描寫那些動植物,這是個很扎實的基本訓練。當我畫了以後,若發現這個動物或植物的比例不對,不管這張圖畫得再好,我一定會去修改它。有些畫家是不修改他畫過的圖,覺得沒辦法改,但只要我畫得不對,我寧可這張畫毀掉,我也會去修改它。

(圖 / 荒溪歲誌: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Q4:雖然從小喜歡畫畫,但您沒有選擇走藝術這條路而是進了林業試驗所,是為什麼呢?
A:我喜歡自然界的東西,所以選擇了森林系。進去之後,發現森林的世界是非常寬廣的,自然世界有多麼大。這也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可以把興趣跟專長結合在一起,可以有飯吃,真的很不容易。
在過去升學主義的年代,要怎樣克服他人對你的期望,堅持走自己想要的東西其實不太容易。不只是我而已,所有畫生態的人都有一個使命感。最近有個朋友因為我這本書的發行,跑來找我,說我曾經告訴他,我們畫畫的人都以為自己好像是乘坐在宇宙戰艦上要航向浩瀚的未來。所以他們私底下都叫我艦長。這個事情我也忘了,不過我是講過很多次了——關於生態繪畫工作者在生態保育領域的使命感。
Q5:您形容自己是浪漫的寫實主義者,是什麼意思呢?
A:這其實是從美術史上的浪漫主義跟寫實主義去引申來的。寫實主義比較注重誠實的再現,所以比較浪漫的寫實主義,就是把讓繪畫內容美化或變得比較有深度。只是這個說法可能學術上不是那麼嚴謹。
我在序裡特別提到一件事情,有時候我會去用比較主觀一點視角去形容一個野生動物或是一個自然界的現象,但是這個事情對我這種科學背景的人,或是在科學繪畫、自然繪畫領域裡,是比較謹慎的。我不太會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我繪畫的對象動物或植物的身上。這也是為何我會用「浪漫的寫實主義者」去描述我的做法,只是這一定是基於觀察的事實,然後加上推論。在這個推論下,它還是有可能是錯的,但至少一開始並不打算要用個人的情感去投射。
Q6:您是怎麼看荒溪的,一般人可能看不到的是什麼?
A:跟我自己所受到的訓練有很大的關係。我們說「生態美學」跟一般的美學比較不一樣的就是,它不是直觀的,不只是漂亮,而是有一個先備的能力,或說素養,因為理解裡面有很多的生態意涵、很多的過程,所以懂得去欣賞。就好像我到荒溪的時候,雖然說荒溪不荒,但現場就是很荒涼。你就得注意小地方,一根草折斷了,可能是山豬剛剛從這個地方經過。某種草的尖端不見了,就會想這是山羌喜歡吃的草,原來它只吃尖端。你要從很多很多的痕跡裡,去拼湊出故事。
這個有一點點是獵人的本能。其實也是從小的影響,會去注意到很細微的地方,我相信生態繪圖者也是類似這樣。

(圖 / 荒溪歲誌: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Q7:這些年荒溪與野地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A:我自己做野生動物的調查工作三十幾年,這段時間我們臺灣的野外變化確實是滿大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來自於我們臺灣人對野生動物的態度跟以前相差非常多。以前看到東西就只想到這個可不可以吃,一定要把牠抓住。現在就會覺得,那個東西在那裡就好了,除非牠來危害我的農作物,否則不會特別想要去動牠。
雖然不是每一個人都這樣想,但近年國內保育意識抬頭,所以野生動物的數量有增加。所謂的數量增加,其實就是他們從山上慢慢下到平地來。也許有人會覺得這是野生動物入侵到人的活動範圍,但在我看來,就像這本書講的,荒溪原本就是一個野生動物漫遊的地方,因為近代的開發,使野生動物退縮到山上去。等於被人趕上山,所以他們現在算是回歸,我們才會說牠是「再野化」。在這種狀況之下,人一樣可以選擇再把牠趕走,但是也可以思考有沒有可能跟這些回來的野生動物和平共處。
那麼要看的就不只是農作物有沒有損害、是不是妨礙了交通,而是一種叫「生態美學」的普世價值。因為你從這邊感受到美的東西,所以你願意跟牠共處,這是一種基礎的思考方式,也可以是人類共通的,所以我才說為何一定要從美學的教育去著手。

(圖 / 荒溪歲誌:一個野外工作者的自然手繪)
Q8:最後,有什麼想跟讀者說的話嗎?
A:關於這本書所要表達的,我一開始也是想得很宏大,但是慢慢地我就限縮到生態美學這四個字。我不期望這本書能夠改變什麼或者是打動多少人。不期望可以改變同溫層之外的人對於自然界的態度,他會不會改變取決於自發的狀態。我在這本書裡就是點出生態美學這件事,告訴你生態是美的,當你體會這個生態是美的時候,那你是不是就有機會可以朝向某個方向,比如與自然共處的方向去發展。
我這十幾年來在荒溪只遇過兩個人。其實荒溪看不到人是常態,因為大家不願意到一個看起來很荒涼、沒什麼看頭的地方。就算你是喜歡跑野外的人,你也想要去景點,名山大川,因此我在這十幾年裡面就只碰過兩個人,一個是去打獵的,他是要去那邊拿東西,另外一個就是一個越野健行的外國人。臺灣有這麼好的環境,充斥在許多角落,可是我們都不會去親近它。
但至少,這十年多來社會的氛圍或者是觀念都有所改變,像是把那個攔沙壩打掉或降低兩邊的水泥護岸。但我們能不能再進一步,讓自然再野化,讓人跟大自然可以互相平衡。當然再野化之後,一定會有很多負面的效應,比如日本黑熊咬死不少人,那是要把熊趕盡殺絕嗎?我相信現在的人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一定會找到平衡的做法。臺灣也是一樣,現在不管是野豬、猴子、山羌,牠們的危害都慢慢再度浮出,但這也代表整個臺灣正在恢復野性。未來也許還有很多問題,如何減低工程對自然生態的影響?我沒有辦法用工程的角度去影響一個工程師,因為我沒有那樣的能力,我能做的就是思考如何培養出比較有生態美學素養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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