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May, 2025
近期台幣兌美元大幅升值，恰逢對等關稅談判期間，許多人開始臆測，台幣的升值是否受到美國施壓？是否為央行操縱所致？而論及操縱匯率，便不得不提到 1980 年代赫赫有名的貨幣戰——廣場協議。
然而，廣場協議的動機是否真如大家所知的單純？真的只是為了調降貿易赤字？為什麼挑選西德與日本作為操縱對象？廣場協議真的有奏效嗎？真的造成日本走向失落？匯率有這麼容易操縱？以上種種問題，股感將於後續段落中帶你一一深入分析解答！記得看到最後喔！
美國的動機
廣場協議由美國主導發起，因此我們必須先回顧當時美國經濟面臨的困境，以及其為何需要聯合其他國家大幅調整匯率政策。這一切可以追溯至 1979 年爆發的第二次石油危機。
當時，因石油輸出國大幅減產，油價從 1979 年的每加侖 13 美元飆升至 1980 年的 34 美元，對全球物價與供應鏈造成嚴重衝擊。根據期刊資料，這場危機導致全球 GDP 下滑 3%，而美國消費者支出增加了 1.048 兆美元，顯示其影響甚至超越第一次石油危機。
在石油危機發生前，美國原本因應前一輪經濟衰退而實施貨幣寬鬆政策，目的是降低高失業率。然而，寬鬆政策加劇了通膨壓力，使通膨年增率在危機後飆升至近 15%。為了壓制高漲的通膨，聯準會被迫轉向強力的貨幣緊縮政策。從圖表可見，1977 年實質有效利率維持在約 5%，而自 1979 年危機爆發後一路升高，最終在 1980 年攀升至 19.1%，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升息力度。
資料來源：Federal Reserve Economic Data；資料時間：2025/05
誘人的利率導致熱錢湧入，美元因而大幅走強。其中，由於日本對美貿易順差多因投資流回美國，日本在當時一躍成為美國最大債權國。根據圖表，在 1980 年到 1984 年的五年內，美元對其他主要貨幣升值了約 26%，並又在 1985 年強升了 17％。
資料來源：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s System；資料時間：2015/12
而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當時的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馬丁·費爾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提出美國經濟出現「雙赤字」（twin deficits）的情形。
內政赤字
在央行總裁保羅·沃克（Paul Volcker）大力升息（1980 − 1982）時，雷根總統（Ronald Reagan）同步採取了擴張性財政政策。利率高漲導致資金大幅湧入美國，促使美元走強。而財政擴張與減稅則導致政府預算開始出現赤字。
外貿赤字
進入 1980 年代，儘管服務業逐漸興起，但製造業仍占美國 GDP 的約 20%，在經濟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同時，貿易額在 1980 年已占美國 GDP 的 20%，雖然與今日高度全球化的經濟相比不算突出，但在當時已是歷史高點，顯示貿易對美國經濟的重要性不容忽視。由此可見，出口表現與國際競爭力是美國政府當時高度關注的核心議題之一。
貿易佔美國 GDP 比例（％）；資料來源：World Bank Group；資料時間：2025/05
而高度升值的美元不利於美國出口，因此造成鉅額貿易逆差。由圖表可知，第二次石油危機發生前，美國進口與出口額大致上打平，然而自 1980 年左右開始，貿易逆差大幅增加，並在廣場協議簽署前夕達到 1,140 億美元。
美國貿易順/逆差額；資料來源：macrotrends；資料時間：2025/05
而深究其主要逆差國，筆者發現當時的學術文章雖未明確指出美國對每個國家的貿易逆差，卻都指出日本、西德是貿易逆差的主要來源，且多次提及汽車產業：
- 在 1982 年發布的期刊 Operation of the Trade Agreements Program 一文中提及，美國對於歐洲、墨西哥的貿易順差擴大的同時，對於日本、加拿大的逆差也在擴大。另外，文內也指出，由於日本車佔領美國、歐洲汽車市場，導致本土車商的市佔流失。福特、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皆向政府提出請願，政府也提出高達 10 億美元的汽車紓困方案。由此可見日本車的流入加速美國製造業衰退、貿易赤字的增加。
- 在 1986 年發布的期刊 U.S. Trade Policy and Developing Countries in the 1980s 一文中則提出，日本汽車進口量大增導致美國 1985 年 11 月貿易逆差高達 137 億美元，為歷史記錄第 3 高。此外，該文也暗示日本、西德對美實施不公平貿易。當時美國平均對外資的稅務補貼為 12.8％，日本、西德卻為負值；非關稅的補助涵蓋了美國 34％ 的貿易市場，西德僅覆蓋 20％，日本更只覆蓋 7％。
- 較新的文章 Japanese trade with the United States 同樣指出日本為最大貿易逆差國，文中提到自從 1965 年，美國對日本便維持貿易入超，且在 1985 年時逆差額達 460 億美元，相當於當年總赤字的 40.35％！
由以上分析可知，當時的美國有熱錢過多、美元高漲、財政預算赤字、貿易赤字等問題，而操縱匯率使美元走貶可解決部份問題，因此廣場協議應運而生！
廣場協議的影響
究竟這個聯合五國的匯率協議是否有達到美國的期望？各國匯率受影響幅度？美國貿易赤字是否改善？廣場協議還造成什麼更深遠的影響？跟著股感繼續看下去！
對美國的影響
資料來源：Trading Veiw；資料時間：2025/05
事實上，美元並非自廣場協議才開始貶值。自 1985 年初詹姆斯·貝克（James Baker）接替唐納德·雷根（Donald Regan）擔任財政部長後，便開始對匯率干預有所暗示。因此在廣場協議公布前，美元已先行下跌約 13％，主要反映了市場預期。
而廣場協議公布當天，美元便快速貶值 4％，並於 1987 年 2 月跌回 1981 年中水準。至此，美元已從最高點下跌逾 40％。以下用表格呈現美元兌日圓及馬克的變化：
實施廣場協議的一年半後，由於匯率操縱效果顯著，故美、日、英、法、德、加 6 國於 1987 年 2 月 22 日簽署羅浮宮協議（Louvre Accord），旨在穩定貨幣市場，停止各國拋售美元使美元走貶。然而羅浮宮協議並未止住美元的跌勢，美元兌日圓的比率甚至曾一路下跌至 1：120，幾乎是腰斬的程度！
美國貿易順/逆差額；資料來源：macrotrends；資料時間：2025/05
相較於顯著的匯率變化，貿易則由於其滯後性，並沒有在廣場協議期間明顯改善美國的貿易赤字。美國的貿易赤字在 1987 年達高峰 1,448 億美元，自 1988 年起才逐漸改善。至此，美國對歐洲的貿易赤字雖有改善，卻仍然無法突破日本貿易壁壘。自 1976 年開始，美國便對日本發起一連串暴力的貿易保護行動，包含課徵高額關稅、開放多個產業市場、日美結構協議強迫制度性改革等等。然而，直至日本進入失落的十年前，美國對日赤字都沒有好轉跡象。
廣場協議 Q&A
廣場協議是造成日本失落的元兇嗎？
許多人認為廣場協議導致日圓暴力升值，對出口經濟的日本造成重大影響，並因此導致日本泡沫經濟，走入失落的十年（The Lost Decade，失われた10年）。事實上，雖然廣場協議確實造成日圓升值，然而當時日本正值高速發展時期，升值有利於外資進入，將出口導向經濟轉換為資本輸出經濟。因此，廣場協議對日本來說並不全然是妥協與讓利。
此外，同樣被廣場協議針對的國家還有西德，馬克升值的幅度甚至比日圓更大，然而西德並未如日本發生經濟衰退的情形。日本衰落的關鍵可歸咎於政府錯誤的決策：日幣升值後，為了防止經濟衰退，政府大幅降低利率實施寬鬆政策，熱錢湧入資本市場，造成日本人「有錢」的假象。而當政府發現通膨不堪負荷而緊急實施緊縮政策，早已為時已晚。
廣場協議有辦法被複製嗎？
論及匯率操縱，可連結至近日台幣較美元大幅升值的情形。部分新聞媒體將升值以陰謀論解釋，臆測是美國在對等關稅談判中，強迫台幣大幅升值。然而，匯率有辦法被央行單一的決策操縱嗎？引述論文中的觀點，匯率操縱只有在市場對貨幣「真實價值」信心不足時才較有可能發生。簡單來說，就是當市場不相信該貨幣具有當前水準時，央行才有辦法順應局勢操縱匯率。
以當年的美元來說，雖然 1980 年至 1984 年的升值趨勢能以緊縮貨幣政策、擴張性財政政策解釋，1984 年至 1985 年的暴力升值卻偏離了經濟基本面。首先，美元在一年間升值 17％，速度遠高於前四年加總的 26％，且匯率走向與當時的各國利差趨勢並不相同，顯示匯率變化脫離常態。當時更有經濟學家提出外匯市場可能出現了「失調」(misaligned) 或被「非理性投機泡沫」(irrational speculative bubble) 所挾持的情形。因此，筆者認為，廣場協議在操縱匯率上的成功無法被輕易複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