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辜樹仁、陳文越】
北極融冰不僅是氣候變遷現象，也打開貿易路線、天然資源與軍事佈局的爭奪，讓美中俄在地球最北端正面對決。格陵蘭為何突然變重要？這場極地角力，又和台灣有什麼關係？
美國總統川普與丹麥、格陵蘭總理9月22日在紐約聯合國大會場邊，簽訂安全合作協議，允許美國大幅擴軍，增設2座軍事基地，為一年多來三方針對格陵蘭安全議題的對峙，暫時劃下休止符。
北極融冰後出現的新海運通道，是這一切的觸發點。
8月15日，一艘中國海杰航運的貨櫃輪，從寧波啟航穿越北極，只花25天就抵達英國最大貨櫃港費利克斯托港，開啟了中國第一個北極航道貨櫃輪定期航班——中歐北極快捷航線。
這艘船不僅象徵北極航道已進入商業驗證階段，更凸顯了美中俄三強在北極的資源與軍事競賽，「中俄 vs.美歐」的新冷戰已在地球最北端的冰封世界，死灰復燃。
隨著北極夏季融冰面積擴大，穿越北極航道的船舶愈來愈多。根據挪威的北極物流研究中心統計，2025年穿越北極東北航道的航次高達103次，是10年前的5.7倍。
走北極航程減半，真的划算？
海杰航運提供給客戶的官方宣傳文件介紹，中國到歐洲航程只需20天，比麻六甲、蘇伊士運河航線少一半，大幅縮減燃油消耗，單程貨物碳排放量少5成，避開地緣政治高風險區，是北極航道的優勢。
此外，北極低溫環境適合運送對溫度敏感的貨品。一位台灣航商主管表示，海杰鎖定的客群，是運送電動車、電池與冷藏品等高單價、對時間敏感的貨物，願意為速度支付溢價的貨主。
但現實可能沒有如宣傳那麼美好，北極航道還有不少安全與環境上的隱形限制。
這位主管解釋，北極海域融冰後仍有浮冰，必須使用造價較高的冰級船，且北極遠離各國海巡隊基地，發生意外時搜救難度高，所以保險費更高。加上生態環境脆弱，必須使用較貴的低排碳環保燃料；每年可航行季節只有3到4個月。
國際海事組織的「國際極地水域船舶操作規則」，就對航行北極有非常嚴格的安全與環保標準。要符合規定，所費不貲。
一位在韓國主要造船廠服務的退役海軍軍官崔惠源，對北極航線成本進行仔細估算。他以釜山到荷蘭鹿特丹港航線為例，將所有隱形成本算進去，每個貨櫃單位成本，比蘇伊士運河航線高出400到700美元。
「北極航道比較可能成為季節性的利基航線，而不是可以取代麻六甲與蘇伊士運河的主要商業航線，」台灣航商主管認為。
北極航道更大的限制，是地緣政治因素。尤其是2022年爆發的烏俄戰爭，從根本改變了北極航道的發展格局。
因為航行北極東北航道需要向俄羅斯申請許可，烏俄戰爭爆發後，歐盟切斷與俄羅斯商業往來，導致歐洲航商對北極航道的探索幾乎全部停擺，只剩中國和俄羅斯還在經營，戰略重要性遠大於商業價值。
中國的策略，是從科學研究切入，過去20年來在挪威斯瓦爾巴群島與冰島設立研究站，在瑞典設衛星接收站，完成16次破冰船北極科研任務，先掌握北極的海洋與大氣環境，為後來的商業航運，甚至潛在軍事用途鋪路。
2013年，中遠海運的「永盛輪」從江蘇太倉港啟航，經北極到鹿特丹港，成為第一艘穿越北極的中國貨輪。到2022年為止，中遠完成了56個北極東北航道航次。
2018年，中國政府發表第一份「北極政策白皮書」，企圖給一個非北極國家積極參與北極事務的正當性，建立論述基礎。
「中國是近北極國家，」白皮書宣稱，北極對中國的氣候和生態環境有直接影響。而且，中國是貿易大國、能源消費大國，北極航道和資源開發利用可能對中國的能源戰略和經濟發展，產生巨大影響，所以北極是中國的國家利益。
烏俄戰爭深化中俄北極合作
烏俄戰爭更把中國與俄羅斯在北極的戰略利益綑綁在一起。
由於歐美切斷了俄羅斯能源、原物料出口歐洲市場的通路，北極東北航道因此成為俄羅斯在歐美嚴厲制裁下，得以繼續維持能源收入的海上生命線。
2023年公布的俄羅斯年度外交戰略文件「外交政策概念」，就將北極提升為俄羅斯區域外交的最優先事項之一。
對北京來說，俄羅斯是面對美國圍堵的大後方，北極航道不僅是俄羅斯能源運往中國的大動脈，也是麻六甲海峽萬一被美國封鎖下的替代航道。「在地緣政治衝突加劇的情勢下，任何有潛力提供額外通道的選擇，都會受到重視與開發，」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資深研究員趙隆指出。
在去年北極東北航道的103個航次中，運載能源與原物料的油輪、散裝貨輪與天然氣船就佔了6成，對中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為了確保這條海上生命線的安全，莫斯科近幾年提升了俄軍在北極東北航道西端巴倫支海的軍事部署。在東端，中俄兩國從2022年開始在白令海與北太平洋進行海空軍與海巡部隊聯合軍演。
中俄在北極事務上愈走愈近，讓美國警鈴大作。
格陵蘭成為美國的防禦咽喉
美國戰爭部2024年公布的最新版「北極戰略」強調，北極一方面是美軍將軍力從美國本土投射到印太地區與歐洲的必經之路，也是美國國土飛彈防禦體系的一部份。此外，北極油氣資源豐富，又有美國急需的稀土礦產。
報告警告，中國在北極透過科研獲得的情報，未來可能提供軍事用途，加上中俄在北極日益頻繁的聯合軍演，正對美國國家安全形成愈來愈大的挑戰。
美國反制中俄聯合陣線的兩大前進基地，西邊是阿拉斯加，東邊就是格陵蘭。
去年，美國戰爭部將格陵蘭防務從歐洲司令部轉移到負責美國本土防衛的北方司令部，和美國國土飛彈防禦系統整合在一起。
同時，川普發布行政命令，擴充美國的破冰船隊和北極基礎建設，也與芬蘭、加拿大簽訂破冰船合作協議。今年則協助美國礦業公司Critical Metals取得格陵蘭南部稀土礦。
「冷戰結束30幾年後，北極地區又再度軍事化了，」長年研究北極事務的中原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閻亢宗認為。
他解釋，俄羅斯如果發射彈道飛彈攻擊美國本土，最短距離一定經過格陵蘭北部上空。加上格陵蘭正好位在北極航道進入北大西洋的門口，又有豐富的未開發稀土礦藏。這就是為何格陵蘭北部有一座專門監控俄羅斯的美國太空軍基地，也是川普從2024年底勝選後，一再提起要控制格陵蘭的原因。
只是川普手法太過霸道，甚至威脅使用武力，引起格陵蘭人與丹麥政府反彈。
今年初，格陵蘭首都努克發生史上規模最大示威遊行，4分之1努克居民上街抗議川普霸道不講理、侮辱格陵蘭。丹麥軍方在同一時間還向格陵蘭增派部隊，和北約盟國部隊舉行演習。
中國北極投資，雷聲大雨點小
與美國立即壓力比起來，格陵蘭人反而沒有感受到明顯「中國因素」。
在格陵蘭大學任教的漢森（Klaus Georg Hansen）對《天下》記者表示，大部份當地居民都知道中國這幾年想擴大在格陵蘭的經濟影響力，但他們覺得就像中國在非洲做的事一樣，「到目前為止規模都非常小，完全沒感受到威脅。」
的確，中國在北極，除了科研活動比較頻繁，其他不論航道、礦產資源，還是基建投資，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歐美對俄羅斯的嚴厲制裁，讓中遠等與國際市場連結程度較高的國營大航商對北極航線卻步，只有2家民營中小型航商繼續經營。
中國在北極區域的礦產投資，也因為北歐地主國的國安、環保顧慮，以及美國阻攔，除了俄羅斯兩處天然氣和挪威的原油探勘之外，大部份都沒實現。
「我們和台灣在同一種船上」
今年9月下旬，美國和丹麥、格陵蘭最新達成的協議，允許美軍增設2座基地、擴大軍事部署，禁止美國的敵人與非北約與歐盟國家在格陵蘭設立軍事基地，更嚴格管控對關鍵基建與礦產的投資，等於宣告中國未來很難再有機會擴大在格陵蘭的影響力。
格陵蘭已經和台灣一樣，成為美國圍堵中國不可缺少的戰略資產，也陷入大國競爭的夾縫之中。
「格陵蘭和台灣歷史不同，但面對大國壓力的處境卻是一樣的，」漢森表示他現在可以理解台灣人的感受，「我們和台灣好像在同一種船上，台灣人已經在船上很久了，格陵蘭人才剛剛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