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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30 14:38 聯合新聞網 文／陳聖元（土耳其交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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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超市的生鮮區和店員聊天時，一位大嬸聽到我說土耳其語，便過來和我攀談。當她得知我在伊斯坦堡大學念新聞系時，丟給我一個問題：「你覺得土耳其的政治怎麼樣？」
我怕說得太直白而冒犯到她，便回答：「可能……有點糟吧。」
「何止有點糟，爛透了！」她雙眼直盯著我看，正經的讓我不寒而慄，「到處都是謊言和作弊。」
我怕遇上政治激進分子，只能快快地結束話題離開。一旦和土耳其人聊政治（無論內政或外交），可能三天三夜都不會放你走。
回想幾次入境土耳其機場，面對海關時，通常有很大機會被問到：「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頭幾次我還很認真跟那些海關人員解釋，中國是「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台灣是「Republic of China」，我們都認為自己是唯一的正統，互相不承認對方。但一說出口，才發現這聽起來像是愚蠢的繞口令，不管用英語或土耳其語表達。
海關人員也還是一頭霧水地問下去：「為什麼你們互相不承認？」
「因為歷史上的國共戰爭。」我接著簡單敘述了一下。在入境的海關櫃檯前，他們似乎聽得津津有味，一直問問題。沒想到我竟然在土耳其機場上起歷史課，這樣的經驗只有在土耳其才會發生吧，他們有一種無法解釋的輕鬆態度。
又有一次，一位男性海關人員還跟我聊起他的婚姻生活，一問之下，他年紀竟然比我小，隨後拿出皮夾，給我看他剛出生兒子的照片，催促我趕快結婚。
往後再被問到，我都以「中國和台灣是不一樣的國家」草草帶過，否則沒完沒了，雖然我很佩服土耳其海關不顧後面大排長龍旅客的求知精神。
台灣在國際間有國家認同的困難處境，土耳其也有它在國際上長久以來的窘境─與歐盟的曖昧關係。
入歐盟──貓捉老鼠、永無止境的遊戲
伊斯坦堡在世界的地理位置，真是絕無僅有。三個小時的飛行航程內，可以橫跨歐、亞、非三大洲，北邊能飛到俄羅斯首府莫斯科，南入埃及，東進伊朗首都德黑蘭，西邊則可抵達德國。
雖然如此，土耳其朋友想去歐洲國家旅行卻困難重重，出發前的幾個月就要辦好簽證，還要附上一堆證明文件，上面有你的家人、擔保人、財產證明等資料─歐盟國家必須確保你不會就此「跳機」，不回土耳其了。
「我們與最近的歐盟國家希臘，僅有一個邊界之隔，卻需要這麼多的資料與簽證才能過去，而你們從遙遠的小島台灣來，卻能自由進出歐盟的申根區。」麥特和梅爾達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也顯示了，歐盟對於人口龐大、幅員遼闊的土耳其，仍有很大的戒心和疑慮。
土耳其自一九八七年就申請加入歐盟，在一九九九年成為正式候選國，二○○五年開啟入盟談判，但直到二○一四年，入盟談判的條約有一半因意見分歧而處於凍結狀態，只有在「科學與研究」這一項達成共識。入盟過程是所有候選國中最為漫長的。
梅爾達說，每一任政府都極力以爭取加入歐盟為目標，但三十年過去了，土耳其仍舊在原地踏步。這些年間，甚至被一些蘇聯體系下的前共產國家，如拉脫維亞、立陶宛等超越進度。
事實上，國際間對於土耳其是否具有資格加入歐盟，不論就地緣、政治、經濟、歷史與宗教文化等層面，都有兩極化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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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
土耳其到底屬不屬於歐洲的一部分？就地緣來看，土耳其全境國土只有百分之三在歐洲大陸上，其餘百分之九十七位在亞洲。
在支持者眼中，國土比例不是阻擾土耳其成為歐盟成員的因素，反而是一個優勢。伊斯坦堡是歐亞的橋樑，能讓歐盟國家與阿拉伯或其他快速發展地區，有更直接的交流。土耳其是歐盟面對俄羅斯和中東最有利的門戶，控制了馬爾馬拉海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絕佳的戰略位置。土耳其在北約僅次於美國的軍隊數量，也能鞏固整個歐盟的邊境安全。
反對者則認為，國土百分之九十七在亞洲的土耳其，若對它開放入盟，等於也放寬了高加索地區的國家資格，這樣無止境的標準不是他們所樂見的。況且，歐盟不需要和敘利亞、伊拉克等國家共享邊界，很有可能產生更多偷渡和移民問題。而幅員遼闊的土耳其擁有近七千八百萬的人口，若加入歐盟，便成為僅次於德國的人口第二大國，在歐洲議會中將佔有多數的席次，進而可能具有影響決策的能力。
◎政治
土耳其是一個民主發展蓬勃的國家，政黨的多元性，人權和民族等議題逐日改善，如今庫德語已經不再被禁止，境內也收留了將近兩百萬名的敘利亞難民。歐盟因此考慮，在二○一六年提供土耳其公民到申根區的免簽優待，並重新開啟停滯的入盟談判。土耳其無可否認的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北約成員，若不趕快拉攏入歐盟，很有可能未來不管在經濟和軍事上，成為具有威脅性的對手。
不過也有人認為，土耳其的民主和歐洲各國還是有很大的距離，近年政府的獨裁作風引發普遍民眾不滿，女權、司法和言論自由是最令人詬病的項目，控制和干涉媒體的行為層出不窮，超過百位記者曾經或仍在獄中服刑。土耳其政府一直不承認的亞美尼亞種族大屠殺，也成為進入歐盟的阻礙。若土耳其加入歐盟，庫德族和土耳其長久以來的紛爭，也將是歐盟要面對的大麻煩。
◎經濟
土耳其正在崛起的經濟勢力不容忽視，二○一五年的經濟成長率達三．八％，比起許多歐盟國家還要好。新興市場引進許多外資和勞工，是一個相當活躍的投資環境，農產品、紡織品、汽車工業、家電和建築材料都是主要的產品。土耳其在二○○五年就躋身世界第十七大經濟體，人均所得較往年成長了六倍之多。根據富比世調查，二○一四年伊斯坦堡擁有十億美元身價的富豪就有二十八位，僅次於紐約、莫斯科和倫敦，位居世界第四。
土耳其若加入歐盟，也意味著將有七千八百萬的人口加入整體消費市場；土耳其年輕的人口結構，也將為整個體系注入大量的勞動力。
另一派卻認為，土耳其的經濟狀況仍比不上許多歐盟國家，二○一五年的人均所得僅逾一萬一千美金（約台灣的一半），是整個歐盟平均的三分之一而已，土耳其的加入只會拖垮歐盟的財政。況且，土國經濟雖然急速成長，但財富分配不均，貧富差距極大，加上一四．五％左右的失業率，將會有數以千萬計的窮人和移工西進其他歐洲國家，讓原有約一千萬土耳其移民的歐洲局勢更加複雜化。
◎歷史、宗教與文化
土耳其是伊斯蘭世界中最世俗且開放的國度。接受土耳其成為歐盟會員，將增加歐盟自由和多元的象徵性價值，這是一個化解民族偏見和宗教衝突的大好機會，不管是歐洲人對待土耳其人、賽普勒斯問題，或土耳其境內的庫德族問題。
土耳其的歷史，自十五世紀鄂圖曼帝國跨越博斯普魯斯海峽之後，就與歐洲密不可分。以土耳其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來看，無可否認的是歐洲的延伸。在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國後，凱末爾的西化政策，不僅視歐洲為建立制度的學習對象，人民生活也逐日貼近歐洲國家的思維。
但也有人主張，土耳其的歷史，追本溯源是建立在中東和阿拉伯地區。土耳其人在許多團結歐洲國家的歷史進程中缺席，如啟迪歐洲文化的文藝復興時代，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共同作戰的民族情感。再者，在歐洲歷史上，土耳其一直是外來的異族和侵略者。身為一個穆斯林佔總人口百分之九十八的國家，儘管世俗化程度高，但對土耳其人民來說，實在很難徹底融入基督教文化深植的歐洲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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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要有更好的生活
「土耳其政府就經濟發展的誘因，極力想要加入歐盟，但普遍土耳其人民的想法又是如何？會不會有人認為，土耳其根本不需要向他們靠攏呢？」我問梅爾達。
「就貧富差距這個現象來看，普遍的土耳其人會想去歐洲追求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環境，即使那個環境目前對我們仍不算太友善。但對於許多貧窮的、來自偏鄉的土耳其人來說，已經比在自己家鄉的現況好很多了。歐洲國家只是地緣上對土耳其是親切的選項，如果有別個提升生活品質的選擇的話，我想，土耳其不一定非要加入歐盟不可。」
土耳其的歐盟之路，就像一場貓捉老鼠、永無止境的遊戲。面對入盟的苛刻條件，土耳其始終處於一種乞求的姿態。歐盟像是老大哥一般，偶爾給你點甜頭嚐嚐。
《呢喃中的土耳其》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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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ISIS和內戰爆發的敘利亞難民潮，歐盟期盼土耳其能夠提供更完善的安置計畫，比如提供難民更好的生活場所、教育和就業機會等等。歐盟的盤算是，一旦難民能在土耳其擁有好的生活品質，也就不會想要遠渡重洋，到文化差異更大的歐洲討生活，歐盟也就減少了一個重擔。
如果土耳其允諾的話，得到的則是龐大的援助款，和土耳其公民在申根區的免簽優待，甚至再見到加入歐盟的一線曙光。
土耳其的處境很奇妙。他們信奉伊斯蘭教，卻沒有阿拉伯世界在宗教和政治上的極端保守氛圍；土耳其人和歐洲人一樣瘋足球，在國際賽事上參加的是歐洲國家盃，卻因為在經濟、文化上與歐洲有著不小的差異而難以被認同。
土耳其是名副其實的小亞細亞的孤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