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緬甸後來呢?一名台灣記者眼中的「政變12個月」

 主持/編輯慧儀2022/02/04 轉角說

來賓/劉忠恩(前《緬甸時報》、現《紐約時報》記者)

2021年2月1日,緬甸軍方發動政變,推翻由翁山蘇姬領導的民選政府「全國民主聯盟」(NLD),全國自此掀起革命——民眾爆發大規模示威、各行各業展開罷工潮、僧侶和少數族群上街抗議、流亡政客組成平行政府、甚至號召人民起義革命等——一年後的緬甸,隨著運動能量漸漸沈寂下來,如今怎麼樣了?本集重磅廣播邀請到前駐仰光《緬甸時報》(Myanmar Times)、現《紐約時報》記者劉忠恩,分享緬甸重回軍方統治後,其經濟民生狀況以及未來的前景等——緬甸,有可能再重回民主之路嗎?

▌請點閱下方收聽

2020年11月8日,全國民主聯盟在全國選舉中大勝親軍方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SDP)後,拿下國會82%席次。對此,軍方領袖敏昂萊認為「選舉存在舞弊」,要求再次舉行大選,卻遭創下歷史性成績的翁山蘇姬拒絕。而在翁山蘇姬與其交涉不果、無法達成共識的情況下,軍方隨即在2021年2月1日——即新一屆國會即將召集前夕——清晨突襲逮捕時任總統溫敏和翁山蘇姬,當地的網路、電話和其他通訊方式隨即也遭斷訊,直到軍方在早上8點30分宣布「軍方全面接管政府,全緬甸開始戒嚴一年」後,外界才從夢中驚醒,意識政變確實發生。

當中,儘管軍方表面上聲稱「選舉發生舞弊」,但實際上發動政變的真正理由或許與「擔心失勢」有關。劉忠恩指出外界分析緬甸政變的理由大致為三:一為修憲,緬甸在1962年政變後便一直由軍方掌權,而在軍事強人丹瑞將軍在1992年上任後,提出《民主路線圖》(旨在「恢復緬甸民主」的承諾)規定將國會參、眾議院的25%議席保留給軍方。於是,一向有持無恐的軍方擔心選舉大勝後的翁山蘇姬將勢在必行展開修憲,進而撼動軍方統治地位。

其二為敏昂萊的個人權力。事實上,敏昂萊已到退休年齡,若在合法情況下,他的任期將會在2021年結束。但為何他會選擇延長任期、甚至發動政變,外界也推測正是因為其強烈的政治企圖心,即希望透過發動政變,恢復過去軍方全面掌權的時代。三為敏昂萊素來與翁山蘇姬不合,兩人過去不論是在公開或私下場合皆少有交流。其中,劉忠恩指出緬甸仍是相較遵從父權的社會,因此外界也認為翁山蘇姬身為「女性」領導人、且又在選舉中大獲全勝,因此也讓敏昂萊不是滋味。

緬甸2月1日政變當天,一名在首都國會大樓路口周邊拍攝有氧體操影片的體育老師Khi...
緬甸2月1日政變當天,一名在首都國會大樓路口周邊拍攝有氧體操影片的體育老師Khing Hnin Wai ,剛好記錄下軍隊開往國會大樓的場景。 圖/影片截圖

政變的真正原因難以驗證確認,但可以確認的或許是軍方對民情的錯判——尤其,軍方認為過去在他們領導之下,緬甸逐步走向開放,那為何自己依然無法深得民心?劉忠恩指出,在親軍方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於2010年到2015年的領導之下,緬甸無論在經濟和政治上都傾向開放政策,甚至帶領緬甸達到7至8%的經濟成長率。但出乎軍方意料之外,聯邦鞏固與發展黨連續在2015年和2020年的大選中,卻都慘敗全國民主聯盟。

「軍方不論在實際上、心理上都處在非常封閉的狀態,接受上層領導的思維訓練,所以他們並不一定能理解大眾從以前到現在是多麼痛恨Tatmadaw(軍方)這個組織,他們也不知道民眾普遍還是認為:不管你經濟做得多麼好,我還是不會把政府職位交給你,我還是只會信任翁山蘇姬政府。」

軍方長期的封閉式訓練和環境幾乎隔絕了民意,且在長期餵養「軍方價值觀」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們對於政治和社會議題的理解也變得相對狹隘。例如,對他們而言,人們所愛戴的翁山蘇姬只是一位效忠外國、和外國人結婚的非民選領袖,所以支持翁山蘇姬的示威者即是支持外國勢力的罪犯。於是,當士兵們對情勢錯判、且無法理解一般大眾的情況下,社會撕裂只會擴大,血腥鎮壓只會加劇。

根據《緬甸援助政治犯協會》(AAPP)的統計,截至2月3日,軍方在政變以來已殺害1,513人,拘留8,948人——即便政變後一年,殺害與拘留行動依然持續。

當士兵們對情勢錯判、且無法理解一般大眾的情況下,社會撕裂只會擴大,血腥鎮壓只會加...
當士兵們對情勢錯判、且無法理解一般大眾的情況下,社會撕裂只會擴大,血腥鎮壓只會加劇。圖為2021年2月28日,示威者與警方在仰光街頭發生衝突,警方發射催淚彈鎮壓。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緬甸,現在如何?

20201年政變初,儘管軍方施行宵禁,同時限速全境網路,但依然前所未有地凝聚了過往彼此互不理解的緬族人和各個少數族群等,前者向羅興亞人過去所受的傷害道歉,後者舉著大布條以少數族群的身分展示對軍政府的不滿。年輕人利用社群網路串連吸引全球關注、分散在四處的公民記者隨時上傳第一手影片與文字紀錄,各行各業也展開罷工潮,在緬甸掀起少見、遍地開花的示威潮。

不過隨著疫情擴散,再加上軍方持續的殘忍鎮壓等,累積的示威能量如今已經轉換成另一方式進行。在宵禁依然存在的情況下,劉忠恩表示現階段的抗爭方式趨近「多點」、「動態」,即示威者會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以「快閃」形式抗爭,以此讓軍方難以捉摸和展開逮捕行動。而當初的罷工潮,部分人民也以自己能承受和負擔的方式持續進行,例如有些罷工醫生轉以地下經營的方式治療病患。

不過罷工加上緬甸受到的制裁,這依然對當地的民生和經濟造成衝擊。

「談經濟狀況,如果從銀行來看,民眾們在政變後不久就紛紛跑到銀行去領錢,當時大家擔心銀行可能會崩潰,就想要把錢領光。但是把錢領光之後,銀行本身就會缺乏流動性資金。這導致的狀況是,至今你要在緬甸領錢還是非常困難的。」

劉忠恩表示,軍方在一開始政變後便找回前朝官員,將他們安插在經濟和財政等重點職位,這也是想向外界釋放消息:希望外資繼續留在當地。不過隨著軍方的血腥鎮壓,部分外資也開始撤走,再加上緬幣值貶值,所以緬甸的經濟政策變得相對被動。例如,軍方重新開始封鎖進出口,因為幣值貶值讓進口物品變得更加昂貴;而儘管軍方也提出疫情復甦經濟計畫,但裡面的計畫內容跟翁山蘇姬政府卻沒有太大差異。

「所以,當你無法在銀行領錢,你就沒辦法發薪水,沒辦法用錢,整體經濟就會急速萎縮,這不論是對在地或國外企業都有非常大的影響。此外,隨著物價提高、緬幣貶值,經濟狀況非常糟,這對於一般市井小民而言就像是回到過去的獨裁時期。」

2021年2月1日,緬甸民眾在仰光一家關閉的銀行門口排隊,想用自動取款機領出存款...
2021年2月1日,緬甸民眾在仰光一家關閉的銀行門口排隊,想用自動取款機領出存款。 圖/歐新社

這當中,有些緬甸人會將推翻軍方政權的希望寄望在平行政府——民族團結政府(NUG)身上,這一個大部分由全國民主聯盟前議員、逃亡人士、少數族群等組成的「流亡政府」,是否真的有助於緬甸走回民主化呢?尤其,該平行政府也開始面臨批評,緬甸人認為該政府僅能在網路上倡議、做聲明,但卻沒提供太多實質上的幫助。

對此,曾經訪問過民族團結政府的劉忠恩道出該平行政府的尷尬處境。劉忠恩指出,由於民族團結政府大部分成員都在流亡狀態、或人在國外,因此網路串連可能就是目前相對可行的方式;再者,該政府並沒有「領土」,並沒有辦法針對人民做出相關的施政,相反地只能依靠各地的民地武來支援協助。因此目前為止,該政府能做的也只能是停留在網路上,例如籌集物資寄給當地人、爭取國際認可等等。

去年9月,民族團結政府甚至也在網路上公開呼籲人民在全國所有角落起義,加入其成立的人民防衛部隊(PDF),推翻敏昂萊政權。事實上,當初上街抗爭的部分示威者在運動漸漸沈寂下來後,也選擇加入人民防衛部隊或者其他民地武組織,接受基本軍事訓練,藉此抵抗軍方。不過,相較起軍方完整的軍事設備、訓練、人數等,兩者勢力也非常懸殊。

「不過,人數少不代表他們就不可能勝利,因為這一些部隊在目前是採取游擊戰的方式與軍方抗衡,所以除了大城市,各個地方的戰火其實一直存在。而這延伸的另一問題,就是國內流離失所者也會越來越多...」

於是,在整體大環境看似悲觀的情況下,緬甸的未來會怎麼樣呢——翁山蘇姬,有可能再重回政壇,做出改變嗎?

9月7日,民族團結政府公開呼籲民眾在全國所有角落起義,推翻敏昂萊政府。 圖/...
9月7日,民族團結政府公開呼籲民眾在全國所有角落起義,推翻敏昂萊政府。 圖/美聯社

圖為是緬甸民族地方武裝之一——德昂民族解放軍(TNLA)。 圖/法新社
圖為是緬甸民族地方武裝之一——德昂民族解放軍(TNLA)。 圖/法新社

▌那麼,未來如何?

自政變被軍方拘留後,翁山蘇姬與總統溫敏一直被關押在不明地點。而一年之後,已經76歲的翁山蘇姬身上也被控上多項罪名,包括非法持有對講機、在競選期間違反防疫規定等等,若全數罪名成立,翁山蘇姬下半生有可能都會在牢獄中度過。而儘管民眾對相關判決結果不滿,但也無能為力,因為法院庭審過程不對外公開,任何人也被禁止與翁山蘇姬接觸,就算是東協派出的汶萊大使也不例外。

東協在去年4月——政變後兩個月——召開了東協峰會,針對緬甸的狀況制定了五點共識,其中包括各方立即停止暴力、東協特使團將赴緬甸與各方會商等等。不過,不論是五點共識抑或東協在去年9月推舉的汶萊大使,目前都未見突破性進展。甚至緬甸軍方也幾乎漠視了東協提出的共識,在去年10月阻撓汶萊大使和翁山蘇姬會面。於是,一向以「對話」和「不干涉成員國內政」的東協也罕見地拒絕邀請緬甸軍方代表出席去年10月底的東協峰會——考量到過去東協並沒有介入協調泰國多次政變,因此此舉也被認為是東協成立以來,第一次擊出的「強硬手段」。

然而隨著東協主席國輪替,同樣是獨裁政權的柬埔寨總理洪森在今年上任後,就已經向緬甸軍方釋出友好訊息,讓外界擔憂對緬甸情勢於事無補。這當中也取決於民族團結政府在未來是否能提升其代表性,在東協內部、國際社會佔有一席地位,與軍方在外交政治上能有所抗衡。

政變至今,國外對於緬甸的關注度也開始降低,當緬甸國內問題看似難解、國外力量與支援又有限的情況下,緬甸還有可能重回民主之路嗎?對此,劉忠恩也保持正面想法:

「我覺得當然會,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因為看到緬甸這麼多人為民主而努力,例如海外緬甸人捐錢支持民族團結政府、國內緬甸人加入民地武組織去打仗,大家都希望民主。當然,現在還做不到,但我覺得未來是一定有機會能夠看到緬甸真正成為一個民主的國家。」

國外對於緬甸的關注度也開始降低,當緬甸國內問題看似難解、國外力量與支援又有限的情...
國外對於緬甸的關注度也開始降低,當緬甸國內問題看似難解、國外力量與支援又有限的情況下,緬甸還有可能重回民主之路嗎?圖為2021年2月15日,仰光的一場示威活動。 圖/路透社

「當然,現在還做不到,但我覺得未來是一定有機會能夠看到緬甸真正成為一個民主的國家...
「當然,現在還做不到,但我覺得未來是一定有機會能夠看到緬甸真正成為一個民主的國家。」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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